用光操控大脑,科学家正在把科幻变成现实

日期:2026-10-09 08:25:40 / 人气:34



2026年10月5日,瑞典卡罗琳医学院宣布,将2026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授予卡尔·戴塞洛斯(Karl Deisseroth)、彼得·黑格曼(Peter Hegemann)、格奥尔格·纳格尔(Georg Nagel)三位科学家,以表彰他们在光门控离子通道和光遗传学方面的发现。

光遗传学,可以说是来自阳光对人类的馈赠。一颗光子,作为宇宙中最纯粹的能量。每当原子吸收光子,电子跃迁,随之而来的便是各种化学变化。或许在生命诞生之初,我们最古老的祖先LUCA就已经开始利用光化学,进行着新陈代谢。

在早期生命演化的过程中,一个神奇的分子诞生了——视黄醛(retinal)。它本质上是一种维生素A醛,在动物体内,由β-胡萝卜素发生氧化断裂而成。视黄醛这个有机分子,最神奇的地方在于,它有一条很长的共轭多烯链:−C=C−C=C−C=C−。仅仅只需要吸收一个光子,它就能极快地发生构象改变。这样的特殊性质,使它很快成了生物界最重要的光化学桥梁之一。

视黄醛可以与蛋白质中的赖氨酸,脱水缩合形成席夫碱(Schiff base)。于是视黄醛便与蛋白质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复合结构。当一个光子飞来,导致视黄醛构象改变时,也会直接带动蛋白质的构象发生变化。而早期生命的细胞膜上,便存在大量的膜蛋白,发挥着物质运输、信号转导、细胞识别,以及酶催化等生命核心功能。视黄醛自然可能与这些膜蛋白结合,对于大多数膜蛋白来说,都是难以利用的。但总有例外。

膜蛋白中存在一类特殊的7次跨膜蛋白(seven-transmembrane protein,7TM),顾名思义,它们可横穿细胞膜7次。视黄醛是一种疏水分子,7次跨膜蛋白可以通过螺旋围成疏水口袋,把它精确固定在细胞膜内部。作为彼此紧密接触的α-螺旋束,7次跨膜蛋白也是一个信号放大器。当视黄醛接收光子,仅仅发生纳米级的构象改变,便能传播到整个螺旋网络。而7次跨膜蛋白在膜的两侧,还具有特殊的结合位点,从而可以把这种变化信号,传递到细胞膜内外。这简直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精妙设计。于是,视黄醛与7次跨膜蛋白开启了生物界的光学革命。

地球早期生命,无论古菌还是细菌,甚至后来的原生生物,本质上都属于微生物。它们大多数体内存在微生物视紫红质(microbial rhodopsin),可能有着最早的共同起源。微生物视紫红质中的视黄醛,在静息状态下为全反式(all-trans),接收光子后,可以亚皮秒的时间内,通过C13=C14双键旋转,异构化为13-顺式视黄酸(13-cis)。这是自然界中速度最快的生物化学反应之一。这个反应速度有多快呢?我们知道,宇宙中光速最快,达到299792458m/s。但光子仅仅飞行毫米的距离,视黄醛便完成了异构化。通过加热,13-顺式视黄酸又能再次回到全反式状态。虽然整个光循环周期还涉及到蛋白质异构,这是一个稍微缓慢的过程,但实际也非常快。整个微生物视紫红质循环过程时间短至毫秒级。

通过这样快速的反应过程,古老微生物们各展神通,演化出了各种各样视紫红质,发挥着不同的功能:质子(H+)泵、氯离子(Cl-)泵、光控阳离子通道、光传感器。30亿年前的古菌,通过视黄醛,发展出细菌视紫红质(Bacteriorhodopsin, BR)。视黄醛会吸收阳光能量最丰富的绿光(尤其是578nm绿光),引起蛋白构象改变,打开质子泵,跨膜转运H+,合成ATP。这个过程直接把光能转化成ATP中的能量,这可能是生物演化史上的首次光能利用。由于这些古菌吸收绿光,反射红光和蓝光,所以反射光呈现紫色。分子生物学家希拉蒂亚·达萨马(Shiladitya DasSarma)认为,30亿年前的地球,主要都是这些古菌在利用阳光,因此整个地球呈现紫色。而同时起源的蓝藻,则因为只能利用这些古菌漏下的蓝、红光,因此最终发展出了叶绿素,虽然后来古菌衰落,但它们也只能反射掉阳光中能量最充足的绿光。这便是紫色地球假说。

20~25亿年前,细菌分化出来后,一些古老的细菌,继续利用视黄醛的特殊光异构机制。它们发展出盐视紫红质(Halorhodopsin, HR)、钠离子泵视紫红质(Sodium Pump Rhodopsin, KR2),有了主动转运Cl−、Na+的能力,以调节高盐、强碱环境下的渗透压和离子平衡,此时它们已经有让细胞膜超极化的能力。

在10~20亿年前,绿藻的祖先,通过水平基因转移(HGT)把微生物视紫红质从原核生物整合进入了自己的身体内(单细胞真核生物)。它们发展出通道视紫红质(Channelrhodopsin, ChR1/ChR2),可在光照下极速开启通道,实现多种阳离子(H+、Na+、K+、Ca2+)的浓度梯度扩散。它与盐视紫红质的最大区别就在于被动扩散,速度极快,可在微秒级的时间完成。绿藻的眼点富含通道视紫红质,通过这种机制,拥有敏锐的感光能力。在这单细胞真核生物时代,还趋同演化出了其它的视黄醛机制。例如,以11-顺式视黄酸(11-cis)为静息状态,吸收光子后,通过C11=C12双键旋转,异构化为全反式(all-trans)。也即,这种机制下,全反式为异构体,与微生物视紫红质以全反式为静息状态截然相反。

6.5亿年前,动物通过这类机制,逐渐发展出了动物视紫红质(Animal Rhodopsin)。视紫红质(rhodopsin)这个名字,正是来源于视杆细胞中的视紫红质。这也是1967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(乔治·沃尔德)。动物视紫红质所用的7次跨膜蛋白也与微生物有所不同,是典型的G蛋白偶联受体。动物视紫红质的光周期和微生物也不相同,微生物的视黄醛发生光异构后,蛋白并不会脱离,受热后通过快速连续变化就能恢复。而动物视紫红质的视蛋白会脱离,需要再经过一系列生化反应才能恢复如初。所以,通常动物视紫红质光周期,比微生物长得多。站在自然演化的角度,作为动物的人类,与微生物的快速光异构失之交臂。但当代生物医学却弥补了这个遗憾。这便是——光遗传学(Optogenetics)。

过去很长一段时间,人们普遍认为要实现光感知,必须依靠类似于动物眼睛中复杂的G蛋白偶联受体系统。但自从1971年,德国生物化学家迪特尔·厄斯特黑尔特(Dieter Oesterhelt)等,首次发现细菌视紫红质(Bacteriorhodopsin, BR)后,人们的认知逐渐发生了改变。1988年,彼得·黑格曼(Peter Hegemann)发现,衣藻(一种绿藻)的运动反应甚至可以由单个光子事件触发。1991年,通过进一步研究,他发现,衣藻视紫红质感光,会产生局部的光诱导离子电流,且与Ca²⁺有关。同时他还有了一个关键发现,那就是衣藻视黄醛,在静息状态竟然是全反式(all-trans),而不是当时人们所熟知的动物的11-顺式视黄酸(11-cis)。1995年,格奥尔格·纳格尔(Georg Nagel)把细菌视紫红质放进了动物细胞里,发现竟然同样能被激活。1999年,弗朗西斯·克里克(Francis Crick)预言,神经科学的发展受限于技术,我们需要一种能够「只操控特定类型神经元,而不影响周围其他神经元」的技术。光可能是唯一兼具毫秒级时间分辨率,以及微米级空间分辨率的理想媒介。

2001年,黑格曼团队成员苏尼尔·卡特里亚(Suneel Kateriya),从绿藻莱茵衣藻(Chlamydomonas reinhardtii)的cDNA/EST数据库中,发现了两条能够编码新型微生物型视紫红质的DNA序列。随后,黑格曼与擅长电生理学的纳格尔展开了进一步的合作。2002年,纳格尔等人将其中一种蛋白在非洲爪蟾(Xenopus laevis)卵母细胞中异源表达,证明它是一种光控质子(H+)通道,并正式命名为通道视紫红质-1(Channelrhodopsin-1,ChR1)。2003年,他们把第二种蛋白命名为通道视紫红质-2(Channelrhodopsin-2,ChR2),同时惊讶地发现,它竟然是一种光控离子通道。该通道经光控开启后,H+、Na+、K+、Ca2+等离子能自由扩散。其在哺乳动物细胞中表达后,可通过强光诱导去极化,直接揭示了通过该机制控制细胞(包括神经元)兴奋的可能。

2005年,卡尔·戴塞洛斯(Karl Deisseroth)等人,通过慢病毒将ChR2引入哺乳动物神经元,证明了ChR2在神经元中不仅能稳定表达,而且可以被蓝光可靠地激活,响应速度达到了毫秒级(1–2ms),刚好匹配神经元动作电位的时间尺度。这正是现代光遗传学的标志性奠基工作之一。他随后更是通过团队与人合作,开发了微创深部光纤植入、腺相关病毒(AAV)靶向递送,以及多色光控工具箱,将一个微生物分子转变为全球神经科学家皆可使用的标准化工具。卡尔·戴塞洛斯、彼得·黑格曼、格奥尔格·纳格尔三位生物学家是名副其实的光遗传学奠基人,获得2026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实至名归。

而2005年以后的发展,则是光遗传学能拿下诺贝尔奖的重要沉淀。2005年8月,戴塞洛斯团队发表的划时代论文《Millisecond-timescale, genetically targeted optical control of neural activity》,标志着现代光遗传学技术的正式诞生,并在随后的综述中将其正式命名为「Optogenetics」。2006~2010年,引入NpHR实现光控抑制,光遗传学从控制神经元,发展为脑回路研究,且实现对活体大脑指定细胞进行毫秒级光控制。戴塞洛斯团队开发了微创微型植入式光纤系统,使光线能够穿透皮层,精准照射至清醒自由活动动物的深部脑核团,例如杏仁核、伏隔核。同时,结合重组腺相关病毒(rAAV)、Cre-LoxP重组酶系统以及细胞特异性启动子,实现了对特定脑区、特定类型神经元的精准基因表达,例如多巴胺能、GABA能。2010年以后,实现不同速度的通道开关,并且从蓝光拓展到了多种多样的光谱。2012年,结构生物学突破,实现对视蛋白的工程化改造和优化。2015年以后实现无光纤技术,可无线控制脑、脊髓和外周神经,动物自由活动时也能刺激。2020年,戴塞洛斯团队利用高敏红移通道蛋白(ChRmine),实现经颅光遗传学(Transcranial Optogenetics),在小鼠上实现最高7 mm深度进行毫秒级控制,且无需颅内光纤手术。

在读、写、实时反馈控制脑方面,光遗传学显示出了它的非凡潜力。2021年,研究者通过AAV病毒把红移通道视紫红质基因(ChrimsonR)导入残存视网膜神经节细胞中,第一次在人类身上实现真正的恢复部分视觉。2025年以后,光遗传学开始真正进入临床转化阶段,尤其是视力障碍的治疗。另外在帕金森氏症、自闭症、精神分裂症、药物滥用、焦虑症、重性抑郁障碍等领域的治疗,也带来了全新的未来展望。

光遗传学之所以现在才获得诺奖,并不是因为它不够重要。相反,它非常的重要,只不过用20年的时间,更加坚实的证明了它的广泛、可靠,以及不可替代性。而且,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其实也有一个重要特点——以人为本。2020年以后,光遗传学才有重要的临床转化,是它现在才被授予诺奖的根本原因。而光遗传学的宝藏其实才刚刚开启,它等待着人类未来的继续挖掘。当然,要挖掘好这个宝藏,光敏感度不足、病毒/微生物蛋白的免疫问题、细胞类型靶向、跨物种差异,以及临床终点设计,依旧是未来亟待解决的问题。

开篇我说,光遗传学,可以说是来自阳光对人类的馈赠。但这个馈赠本与人类失之交臂,是当代生物医学的发展,让这个馈赠再次回到了人类手里。

作者:傲世皇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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