蒜薹最近一段时间很忙，东奔西走，早出晚归，忙着给自己找出路。一方面他不想再背负啃老的指指点点了——看着日渐消瘦的蒜头父亲，他已经没有脸面再待在蒜地里；一方面他觉得广阔天地，大有作为，作为新一批的蒜薹青年，他有自己的抱负，他不想烂在地里。

时代跟以前很不一样，在以前蒜薹只管努力长大，不需要自谋出路。到了每年的四五月份，在菜农和菜贩子拉扯间，蒜薹便有了最终的归宿，一台台大卡车，把蒜薹拉出去很远，或是去了大城市的酒店，或是走进千万百姓家。现如今，有了互联网，那张网像是隔绝了蒜薹与这个时代的联系一般。来菜地讨价还价的菜贩子越来越少，喜欢蒜薹的平常人家也越来越少，蒜薹像一群即将毕业的大学生，在这个时代找不到出路。蒜薹愁坏了脑袋，他愁的是往后的形势只会越来越严峻，若是再找不到出路，人类或许会研究出不再生长出蒜薹的大蒜种子，那将是“蒜生不可承受之痛”；同样愁坏了的还有地里的菜农，望着满地绿油油的蒜薹，卖不掉，吃不完，不摘掉还会影响大蒜的收成。

同样是这个时代，同样是那张网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命运，不同的蔬菜瓜果亦是如此。蒜薹的一些朋友们，在那张网里混得风生水起。蒜薹打算去拜访一下他们。

严格意义上来讲，他们之间也谈不上是朋友，更像是人类社会关系中的邻居，在同一个空间成长，彼此并没有太多羁绊，并且他们间的竞争关系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存在，只不过早些年大家情况都不尽相同，同在底层打拼，为生计发愁，也便有了一些同阶级的情感共鸣。而如今这些朋友有的成了大老板，有的成了网红明星，身价水涨船高，出门在外都有专用的行头，那些行头都是单独定制的，可不像他那般磕碜，麻绳皮筋，一捆就是几十年。不管是运气还是机遇，终归是翻身走出去了，不像他一般，这么些年，仍旧碌碌无为，始终在底层挣扎。

蒜薹先去了玉米家，玉米这些年混得很好，已经住进了独栋别墅，门口停放了一排小汽车，那些车来自跟玉米谈合作的互联网人。蒜薹在外面等着屋内的会谈结束，他抽着烟，想起前些日子听朋友们口中谈论的玉米的发家史，洋葱撩起一条腿，踩在板凳上，撸了撸袖子，眼里眉飞色舞，说玉米变了，或者说是被包养了，按洋葱的逻辑，哪有人进城没几年就能开上小汽车回家建别墅的；土豆笑了笑，将手中的花生皮拍了拍，说洋葱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，嫉妒使人丑陋，最终两人因为点评他人起了争执，一场好不容易凑起来的聚会，不欢而散。

村口的老槐树出来说公道话，他活了好几百年，大风大浪都见过，世间利益与他并无关系，他说话自是中肯。老槐树说，玉米近几年在城里确实认识了一个大老板，做互联网行业的，大老板看上了玉米的商业潜力，给他做了一套完整的互联网产品规划，大老板手下有个几十人的团队，专门孵化项目，坚持每天开会，大家各抒己见，但从不起争执，最终由牵头人拍板具体方案。玉米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，不明觉厉——先做用户画像，定位一二线健康焦虑人群；再用MVP做冷启动，靠种子用户跑通AARRR模型。配合私域流量做分层运营，通过A/B测试优化转化漏斗，最后用数据看板监控LTV和ROI。

玉米的助理把几年前大老板帮玉米做的方案，毫无保留地转述给了蒜薹，告诉他只要按照上面的执行，便可复制玉米的成功。先富带动后富，玉米显然是有着先进的思想觉悟，不管这种觉悟是基于“打发”或者炫耀。蒜薹听不明白这些条条道道，坚持要见一见玉米。

玉米选了家高级餐厅，服务员热情地将四处张望的蒜薹带领入座，在装修华贵的落地窗前，蒜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玉米。看着熟悉，却又透露着陌生。印象中的大高个，大骨骼的健硕模样，如今竟出落得这般小家碧玉，粗犷的气质不复存在，倒是精致得像是从头到脚都修了容。这般样貌，要说再给牲口吃，简直是“暴殄天物”了。

显然玉米不再是以前的玉米了，先前所说的那般所谓互联网产品规划套路，不过是自身基因修改，容貌调整后的自抬身价的附带说明，如此的光鲜亮丽，如此的“晶莹剔透”，如此的富含营养的多样性。符合当前人类世界对于食材的审美和营养需求。

蒜薹没有坐多久就起身离开了，一方面是环境让他感到局促不安，另一方面玉米始终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手机，他或许还在忙他的事业，直到蒜薹离开时，玉米也没发现。

回去的路上，蒜薹回想刚才与玉米碰面的场景，虽然玉米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他一眼，也没有同他说一句话，但玉米成功的答案，蒜薹大概是想清楚了——玉米终究是接受了基因改造，不再是牲口的饲料，通过互联网的包装，已然成为人类口中优质的、健康的粗粮。以前论吨卖，现在论根卖。

不知不觉间路过南瓜家，南瓜也吃上了互联网这碗饭，同玉米一般“改头换面”，如今有了个好听的新名字，叫“贝贝南瓜”，深受年轻人的喜爱，日子越过越红火。透过南瓜家新装的巨大落地窗，蒜薹清楚地看到南瓜正坐在窗前，手机摆在窗前，南瓜头戴耳机，化着淡妆，背景的灯光很温馨。

蒜薹回到家——他有些沮丧，也有些迷茫。他出去这一天，眼所见，耳所闻，都是对这个世界重新认知的陌生感。他不知道如何改变，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改变。

他看着天花板，沉沉睡去。他做了个梦，梦到自己也被一个互联网大老板赏识，梦到身形有了些变化，梦到自己坐在电脑屏幕前，说着自抬身价的话。梦见自己被装进透明塑料袋，贴上二维码，扫码后播报“此蒜薹已通过ISO认证……”

改变自我，或者被改变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