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锤狗从柬埔寨回国,难道不是青春的落幕?(结局)

日期:2026-02-03 19:54:57 / 人气:1



我再见Saruon时,已是2025年春天,他女儿会喊叔叔了。他那蹦蹦跳跳的八手本田牌摩托车早不知去向,换了老成持重日本产小轿车。他成家后不久即从桔井搬至金边生活,后作为青年老师被选拔送去韩国重新念了研究生,如今Saruon是柬埔寨教育部的一名官员,相比当年胖了不少。终究是他在教育系统一路走了十几年。
(不知道Saruon是谁?请看前文铁锤狗回国缘由)
重回柬埔寨,嘟嘟车呼啸而过留下的热空气依旧是我二十多岁那年一样的味道,危险又充满未知的诱惑。
我住在朱得奔市场的La Chronique酒店,大堂彩色的水泥花砖与chokrom木质单人沙发弥漫着西哈努克时代的惆怅。侍应生的油头一丝不苟,操一口美国西海岸腔调的英文,不卑不亢得洽到好处。金边果然是大都市,与我们年少时黄土漫天的桔井省毕竟不一样。晚上我跟Saruon约在楼下酒吧见面。我二人各点了一支苛罗拉小啤酒,Saruon问我,这回是什么事儿。
这么多年了,他知道,但凡我找他,准没好事儿。
我说铁锤狗你还记得吧?
他说巧克力色,面相不太聪明那只?
我说对对对,就是他,他老了,暴瘦,不爱吃饭,岛上的人越来越不上心,这次我来专门带他回中国。
他说也好。
我说有个小问题,坐飞机走的话要先采血样叫巴斯德学院送去国外验免疫信息,等待时间两周以上,我不能等那么多天,是否有可能陆路通关去中国?
他说这个还真是新议题,等他回去想一想,明天给我回话。
当夜我俩在酒吧说了些这两年的近况,谈了些往年的拳脚枪棒,到二更天各自散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Saruon打电话来说,走陆路经越南去广西,我包你到越南,广西通关你自己办,具体哪天出发,等我消息。
于是,事隔几年后,我又搬回岛上我自己家。见面那个傍晚,一切已物是狗非,白白们早已不在,如今就剩我们爷儿俩四目相对。铁锤狗精神还好,只是瘦脱了相,见到我就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爹一样,嘴里一边不住骂骂咧咧:你死哪儿去了,还知道回来,这都几年了,你记得你自己还有狗吗?
卧室里将床罩掀开,扬起一阵灰尘,床却也还能睡人;棕榈树上的弧形铁笼装满了棕榈果,溢出来的几只掉下来砸坏屋顶,碎了三五片瓦。屋里一应如故,楼面地面也都日常被打扫过。
看那园子树木,与盛开的鸡蛋花,就仿佛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。以下播放一段我和铁锤都还年轻时,住在岛上的日常:
我不在的几年,岛上变化有些大,当年我亲手栽的三角梅,如今已开出红花,长得密不透风;能通车的大路修到了我家前院门口;洪首相家的别院铁门被涂成了黄铜色,以前光溜的围墙上爬得尽是藤蔓。
岛上蹉跎二三日,情绪里欣喜带着悲凉,热带的阳光下万物俱在勃发,一片欣欣向荣,然我心已老,我的狗已老。
幸好第三日,天未大亮时,Saruon派来一辆highlander将我与狗子都接走,送往越南边境去了。他叫我到地方后先将狗子留给已托付好的村民,然后自己去口岸先过关进入越南,住下等待,村民自会帮狗子办理通关手续,到时我与铁锤狗在越南相见即可。
一路上走的柏油路面国道,Saruon时不时打来电话问情况,我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,还未及晌午时分,车已开到越南边境线边的东部省份。随后车向右转进了乡村黄土路,沿柬越两国的界河狂奔一阵,路旁没有了人烟,尽是热带雨林。这时我点google maps发现已打不开地图,手机信号完全消失。
来时国道两旁有许多中文的赌场广告,又听说这边境一带是华人狗推诈骗园区集中地,正是中国青年男女泪水浇灌出的胜地,更是福建湖南人嘎腰子的天堂。
想我四肢健全,又会上网打字,若被绑去卖给大佬,怕是至少能卖个两三万美金的好价钱。
司机不会外语,我只是沉默等看要如何。复又奔了一阵,前方路边出现引路的摩托车,更不多时,摩托车领着highlander到达一处渡口。车停稳,狗被牵走,上了船,过河朝对岸去了。
我大为震惊。Saruon恐怕也未料到,铁锤狗的通关手续如此干脆直接。
众人里有稍会英文者,安抚我说这有什么,两岸村民尽是近亲家族,平日船来船往走亲戚、带些粮油鸡鸭、婚丧嫁娶也要吃席,谁会绕远至百里开外的口岸去过边检?河不及两丈宽,每日游泳过河两村间来往的狗子何止三五只,缺你这一只?
话未说完,竟然将船划回来,连比带画问我要不要一起上船过去拉倒。
我吓得面如土色,连忙摆手拒绝,顾不得铁锤狗,喊司机上了车,一溜烟朝大路方向驶去。多时以后,到了边检口岸,手机才又恢复信号,接通Saruon的电话,他说完了,狗已在越南,信号不通说话困难你赶紧过关想办法去越南找狗。
我掏出护照,背着包朝边检大厅去,司机自开车回金边去了。
正碰上午饭时间,大厅无人,枯坐了许久,来人告知我的纸质签证在此无法过关,另要再去百里开外的大口岸出境。好在移民警察大爷是个热心肠,愿意开车送我去。
这两年,柬埔寨的国道也是好起来了,柏油铺得紧密,连裂缝也没有,不似当年我刚来时全国都是黄土路的面貌。赶路途中又碰上一户民宅着了大火,路边围满了人,警察大爷说要不要停下来看看热闹再走。
我就觉着不光是中国人爱看热闹,全天下似乎都一样,但我东北村里的孙大爷曾经告诉我看热闹指导方针,叫作“看拉屎不看劈柴”,也就是说得看稀奇的、不看危险的。我如今身处中国人折翼之地,哪里还看得热闹?
手机里更没有消息,铁锤狗似乎已消失在越南的丛林。
到边检口岸后,我与警察大爷握手告别,柬埔寨这一边的出境手续十分顺利,是我熟悉的高棉式散漫带着热情;再到越南一方入境大厅,映入眼帘的先是给中国人的下马威。

他们挂出来一张老地图,教育我南海的水域里谁是谁非。
进到窗口前,并没有别的人,下午大约只有我一人入关。身着草绿色制服的越南移民警察手持我的护照与签证,一会儿皱眉、一会儿摇头,如是两三分钟后,我用英文问他什么问题。
他坚持用中文回复:你,安静别说话。
语气近乎喝斥。
我知道了,这套流程难道我不熟悉?要钱你得说话呀,泱泱大国的子民我岂是主动给钱的人?
他扭捏半天,复又拿起电话一边假装向对方报告我的护照信息,仿佛我已被通缉在逃了许多日子,一边又时不时狐疑瞟我两眼。
我想,一般从这个口岸通关的中国男女青年,多少是有些问题的,在他这套高压威吓下,早已掏空了皮包里的美元买路过关。但我是谁,我是专门在屎坑国家边境上过关的祖宗,没事我都要去找点儿事来纠缠,竖子小儿欺我中国无人耶?
就这样干耗了有十几分钟,我索性将包放在一旁地上,微笑看他继续表演。
他演不下去,摊牌了:给50美金,你不合格。
我坚持用英文,说哪里不合格,你给我指出来,我改正合格不就得了么。
他恶狠狠瞪我一眼:你今天过不过?
我说你如果不会英文,叫你领导来告诉我哪里不合格不就成了。
他说会英文,要不20美元吧,天气热买杯咖啡喝。
所以是因为咖啡不合格?那不行,给不了,你不让过,我就在这里坐一会儿等你们改变主意吧。
然后,他就拿着我的护照消失了,整个大厅空无一人,有二十分钟停止了运转。同学们,这是一国的入境口岸,它有二十分钟停止了,为了问我要20美元喝咖啡。
再出现时,哥们儿满面春风,英文也变得十分溜了,连忙说啊呀误会误会,哪里有什么不合格,你看章已经盖好了,喝什么咖啡,适才相戏耳。
我并不纠缠,进入了越南。
当天黄昏,我租了辆车,开了很远很远,在越南的一片雨林里,没有手机信号,停在路边静静地看着树丛的方向,等了很久很久。
直到天将黑时,铁锤的狗头突然打树下出来了。
那是我人生最漫长的等待。
后来我们在西宁市住了几天,骑着摩托车带他看了兽医、验了血为进广西做准备,还好他健康,就是瘦。
再后来,我们去胡志明市,乘上一趟一天两夜的火车到了河内。河内已经有专门办理宠物跨境托运的服务,如是铁锤许多天后回到了中国东北。
今年他的胡子全白了,却一点儿也不瘦,入冬后甚至狗生第一次长出了底层绒毛,像铁蛋儿一样。
我把铁锤在东北的照片发给Saruon,说来呀,再喝棕榈酒呀。
他说不来了不来了,谁来谁是孙子。
在金边La Chronique的酒吧那天晚上,我们连一瓶小啤酒也没喝完。他说心脏突突,医生叫他别喝酒。
碗屁股扔在桌上直转圈儿,筛满了棕榈酒就是往肚里灌的时代,就像铁锤狗一样,老去了。
===正文完==="

作者:傲世皇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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